【2026地景文學系列】活動紀錄︱作家講座︱返鄉之路:書寫虛實交織的複島

 


時間︱614 () 14:00-16:00

講題︱返鄉之路:書寫虛實交織的複島

講師︱王聰威(作家)

地點︱高雄文學館2F文學放映室

活動記錄︱史聖智

 

        就在舢板要靠近渡船頭岸邊時,他忽然想起那幾天自壽山上往下看旗後的情形,於是轉頭看了壽山一眼。但整座壽山就像融入了黑夜之中,只剩下一片如紙片般的剪影,邊沿微散著黃暈,以及山頂雷達塔上高高低低的幾盞航空燈一閃一閃的,其他的什麼也看不見。那時若能回旗後的話,便能見阿母最後一面了。 

──王聰威,《複島》


        高雄文學館地景文學系列作家講座第二場,邀請到曾以《複島》、《濱線女兒》兩部作品,呈現旗津與哈瑪星地景風貌的作家王聰威,來與讀者分享他記憶中的旗津與家族故事。近期,王聰威推出關於未來世界的科幻小說作品《共享戀人》,他覺得在宣傳新書的當下,回來高雄談論十八年前出版的舊作《複島》,讓他一度因相隔久遠而感到疑惑,直到演講前幾天重新閱讀,才再度勾勒出當年的創作初衷。

        王聰威首先提到,面對當前AI是否取代作家的熱議,他認為AI透過大數據查閱詳盡的歷史史料,在資料齊全度上,確實遠勝他當年只能跑圖書館查旗津資料、手寫筆記的傳統方法。然而,這正是讀者今日仍需要聆聽人類作家演講的原因:AI雖然能寫出結構扎實的作品,卻無法解釋小說背後的情感、用字遣詞的動機,更無法體會寫作時的痛苦與快樂。王聰威這次重新回想《複島》,覺得可以用「辜負」兩字來定義這部作品。因為當他重讀舊作時,那股因為書寫帶來的痛苦與背叛感依然清晰,這種生命中無法彌補的遺憾與無能為力,正是文學最無可取代的核心。

        王聰威也打趣說,在2008年出版《複島》時曾帶給他極大創傷。因為當時在高雄舉辦新書發表會,無論是在旗津渡船頭或書店,現場皆乏人問津,甚至唯一一位被拉來的聽眾,關心的也只是孫子的升學作文,讓他只能無奈傳授作文技巧。十八年後的現在,看著現場坐滿的二、三十位聽眾,他幽默表示讀者成長了三十倍。欣慰之餘,他心中也有個巨大好奇:為什麼經過了十八年,文壇迄今仍未出現下一本以旗津為主題的小說?

        王聰威指出,雖然同鄉作家騷夏曾書寫旗津,但多屬散文範疇,其餘多為地方文獻。擔任過文學獎評審十餘年的他,惋惜旗津作為高雄最早開港的起點,具備豐富的歷史現代性與書寫潛力,卻缺乏新一代創作者用作品來對照或反駁《複島》。他以此鼓勵大家,即便如他這樣的非旗津在地居民,就算有距離感也不妨礙對故鄉的虛構與詮釋,他期盼未來有人能寫出超越《複島》的新故事。

        談及自身的文學養成,出身高雄五甲、前鎮的王聰威,在九〇年代就讀台大哲學系時,正逢西洋文學理論與魔幻寫實風潮席捲文壇。當時的他崇尚都會感與形式實驗,甚至認為傳統寫實的鄉土題材是不入流的,寫小說最酷的方式應該是用各種奇奇怪怪的文學理論,將作品包裝得隱晦艱深。他坦言那時的創作目標就是讓人看不懂,每當聽到學弟妹稱讚他的作品晦澀難懂時,內心便會感到無比滿足。

        1993年左右,尚在台大就讀的王聰威,因收聽深夜廣播節目《星河夜語》的小說徵文,興起將家族記憶改編成廣播劇的想法,埋藏在心中的小阿媽故事隨之浮上心頭。王聰威提到,家族裡的爺爺是個行事風流、才華洋溢且放浪不羈的人,在那個時代就是個渣男,後來爺爺也成為了他《複島》的角色原型。爺爺雖非正式考試及格的醫生,卻在日治時期取得地方限定執業的乙種醫生資格,戰後更當上高雄前鎮區衛生所所長。爺爺一生在台灣與廈門間奔波,甚至在六、七十歲高齡時,因非法出租執照而在台東鋃鐺入獄,其充滿荒謬與傳奇性的身影,成為王聰威筆下最鮮活的虛構原型。

        王聰威的父親,是爺爺的正室所生的第四子,王聰威稱呼奶奶為大阿媽,高雄富豪世家出身的大阿媽,當年出嫁時帶了一名貼身婢女隨嫁,該名婢女隨後被爺爺納為側室,這就是後來的小阿媽。在嚴格講求尊卑紀律的大家族裡,小阿媽與庶出子女連正桌吃飯的權利都沒有,只能在院子外桌用餐。或許因為王聰威的父親是大房最小的兒子,從小與小阿媽及庶出叔叔們的感情較為深厚。王聰威回憶國中時的某個春節,電視正播著回娘家短劇,小阿媽突然淒涼地說:「別人攏有後頭厝(娘家)會使轉去,但是我無⋯⋯」這句話讓父親與在場的王聰威極為震驚。他向父親追問才得知,小阿媽因幼時家貧被當成商品不斷轉賣,最終才隨嫁至大阿媽家。大房的其他兄長後來從未踏足住在小港的偏房家一步,多年來就只有王聰威父親一家年年前來拜訪吃飯,這也成為他日後書寫《複島》的重要情感基礎。

        後來,王聰威的父親決定幫小阿媽找娘家,於是到戶政事務所調出日治時期的泛黃紙本檔案,查出小阿媽來自台南西仔寮。父親隻身前往台南尋根,雖一度因地名在現代地圖消失而受阻,卻巧遇該地出身的計程車司機,順利指引他找到一處仍是塗墼厝的鄉村,奇蹟似地聯繫上小阿媽失聯半世紀的堂哥。不久後,父親帶著小阿媽重返祖厝,堂兄妹抱頭痛哭。這段經歷後來被父親寫成兩、三百字短文,刊登在宗教善書上。

        多年後,王聰威看到廣播節目《星河夜語》徵文,便發揮作家直覺,將這段尋親故事改編為祖孫兩人的虛構尋根旅程,作品最終榮獲第一名。後來他在半夜收聽改編後的廣播劇時,非常震驚,覺得粗俗且流於形式的通俗鄉土劇風格,讓自認寫得極好的王聰威痛苦到差點流淚。這次糟糕的改編經驗讓他立下誓言,決定再也不寫任何與家庭、高雄或鄉土有關的題材。此後不論就讀研究所或步入社會,他的創作刻意走向極端,追求隱晦、前衛的實驗性與都會感,陸續寫出刻意與高雄劃清界線的台北都會作品。

        退伍後,王聰威帶著五萬元隻身在台北租屋謀生,初期的作家之路極不順遂,過著月收不到兩萬的接案寫稿生活。在自我懷疑的失意深夜,他突然接到父親的電話,原來是與他們一家極為親近的叔叔猝逝了。王聰威趕回高雄奔喪,在冗長的誦經過程中,看到平日不相信因果迴向、很鐵齒的父親突然轉過頭來,流著淚嚴厲要求他認真念經。那張嚎啕大哭的陌生面孔讓王聰威深受震驚,他第一次意識到,在傳統台灣家庭的疏離關係下,自己對父母的內心其實一無所知。


        這場死亡與父親的眼淚,破除他不再書寫家庭的誓言,他決定打破原則,並在隨後幾年提筆寫出聚焦父親生命連結的《複島》與聚焦母親家族的《濱線女兒》。這些獲獎與獲得補助的作品,讓他的文字不再追求晦澀,而是出自真摯的私密情感。但為了不重蹈當年廣播劇流於庸俗鄉土劇的覆轍,像他這一代的寫作者,就將鄉土結合了強調內在精神的現代主義,在2000年至2010年間催生出新鄉土的文學潮流。他與同輩作家伊格言、甘耀明、高翊峰、童偉格等人,共同形塑這波既有地方地景、又融合前衛美學的全新文學面貌。

        王聰威進一步剖析傳統鄉土文學的三大核心特徵:一是寫實主義手法,極力抹平虛構與真實的界線;二是左派的政治批判性,讓作品帶有強烈的意識形態並與國家政權對抗;三是城鄉差距的價值摩擦,將鄉土視為純潔淨土、城市視為邪惡墮落,常以異鄉子弟在城市失意,回鄉騙取父親地契為經典敘事。這波傳統浪潮在歷經意識形態論戰與政治打壓,到了千禧年左右便徹底退出主流。

        然而,新一代寫作者要重新處理鄉土題材,卻迎面撞上台灣社會現代化、交通科技重塑生活感官所帶來的奇妙困境。千禧年後,自強號與客運大幅縮短北高車程,空間感悄然萎縮;網路與通訊普及,更震盪了過去平信往返的時間感。王聰威指出:「這表示故事會被縮小。」過去依賴時空阻隔而產生的宏大敘事與情感張力,已被科技壓縮得極其扁平。同時間,城鄉之間的心理鴻溝卻依然存在,長輩仍然會告誡他:「不要變成台北人。」這份被縮小且介於都會前衛與本土防禦之間的尷尬夾縫,正是王聰威在創作《複島》時,試圖用魔幻與虛構筆法去捕捉的文學景觀。

        其次,傳統鄉土作家普遍擁有深刻的農漁業勞動經驗,但對於前鎮草衙出身、從未下田出海的王聰威而言,這種肉體勞動經驗是完全不存在的。此外,傳統鄉土文學看似關懷地方,本質上卻因聚焦反體制、反壓迫的宏大敘事,使不論背景在南投或屏東的控訴皆毫無二致,而帶有一種「無地方性」。千禧年後的新鄉土創作者,必須在缺乏勞動經驗且擺脫二元對立的框架下,寫出截然不同的東西。後來,又隨著高鐵通車、《天下雜誌》「319鄉向前行」專題與電影《練習曲》的推波助瀾,喚醒民眾對微觀地方的關懷。

        對王聰威來說,新鄉土不再背負宏大的政治神話,而是將目光收攏,轉向極其具體、微觀的生活地景與感官體驗。當代創作者不必非得是辛勤勞動的在地人,只需憑藉與土地相遇的真實感官與小說家的虛構魔法,就能在荒涼、空洞的寂寥中,重新寫出屬於地方的故事。王聰威談到,為了回應時空與人際關係的變遷,千禧年前後的台灣創作者發展出兩大鮮明手法。第一種是新寫實主義,以已故小說家袁哲生的短篇經典〈送行〉為代表。不同於傳統鄉土文學濃烈的人際衝突,新寫實主義選擇心理分析的退位,創作者宛如冰冷的長鏡頭,冷靜記錄日常行為,不再挑明道德意義,將其隱藏在極細微的互動中,交由讀者自行拼湊。第二種手法是引進微觀的風土與地誌書寫,不再進行城鄉差距的集體控訴,而是以虛構文學為具體風土定錨。

        在王聰威出版《複島》與《濱線女兒》之前,文壇極少有人以旗津作為核心命題。因此,他決定透過魔幻手法,聚焦這塊與高雄本島疏離的孤獨海域,為旗津這片風土指認出專屬的名字。就好比甘耀明寫苗栗獅潭、童偉格寫東北角,皆呈現出故事只能發生在那裡的專屬氣息。城鄉與階級在作品中不再是主題,文學最終回歸到生命經驗在特定空間裡的真實流動。這也反映在家族元素的質變:新鄉土文學不再用家族折射大時代的悲劇,而是轉向剖析家族內部與世界局勢無關的細微荒謬。

        以《複島》首篇〈奔喪〉為例,故事取材自王聰威父親當兵時被迫獨自面對母親過世,退伍後過著吃乳瑪琳拌飯的清貧經歷;而母親童年在哈瑪星用鹽巴配稀飯的貧困,也被他內化為小說裡鮮活的感官細節。新鄉土文學缺乏宏大的微言大義,反而帶有向內收攏的退縮性,在時空被壓縮的當代,小說家必須學會「製造空間」。《複島》全書極少直接出現「旗津」二字,卻無礙讀者透過文字辨認地理質地,「複島」一詞後來甚至被學術界借用為地景歷史研究的主題。這種不著痕跡的空間定格,是透過魔幻寫實技巧將空間拆解、裁切與縫合。

        王聰威強調,傳統鄉土文學是服務於普世的集體敘事,新鄉土文學則將美學移往極具區域性的微觀空間。他在撰寫《複島》時,發現現實景觀與記憶早已不同,這種記憶的消逝,正是他堅信地方需要被書寫的原因。不論是旗津、哈瑪星或前鎮草衙,任何地方只要被文字虛構與記錄,就能在閱讀中與遺忘抗衡,變得更加具體與美麗。在《複島》中,篇幅最長且層次最豐富的中篇小說〈渡島〉,交織了日治地景、千禧年足跡,更記錄了極少被文學觸及的拆船業。王聰威在篇中大量運用魔幻寫實,例如溺斃的永遠是外地人、在地人絕不靠近的漩渦祕則,為旗津地景賦予神祕的文學意義。有趣的是,「複島」二字在內文從未出現,因當時聯合文學總編輯認為「渡島」作為書名聽起來不夠有力,且小說具備繁複的複製感,才改定書名為《複島》。

        演講尾聲,王聰威重新審視作品主題,過去他總習慣將創作核心定義為「寂寞」,源於對失去親人的恐懼。然而在這次演講的路途中,他反省將主題歸結為寂寞是極其自私的,因為寂寞僅是自我的耽溺,他認為《複島》真正的主題,其實是「辜負」。王聰威感嘆,現實中真正帶小阿媽尋親的是父親,身為小說家的自己只是將其寫出,並在劇本中虛構了自己的陪伴。文字裡的懷舊,隱藏的是自己的無能為力,一再「辜負」重要他人的痛楚。這次重讀舊作所勾起的沉重記憶,讓他打趣地說,下次別再邀請他談舊作了。而這份對於「辜負」的深刻自覺,也為這場演講留下真摯的註腳。